台語文學概論──台語現代詩與散文賞析

台灣文學概論──以民間、古典、創作文學為例

講師：董峰政(dang hōng-zing)

大　　綱：

一、什麼是文學？

二、什麼是台灣文學？

三、以台語文學為例(一)：台語現代詩

1. 以台語白話文寫現代詩

2. 台語詩領航

3. 台語詩知多少？

4. 台語現代詩賞析

四、以台語文學為例(二)：台語散文

1. 台語散文知多少？

2. 台語散文賞析

一、什麼是文學？

簡單的定義：文學，是作者藉文字的組織，以表達其思想與情感的內容。

文學三要素：內容（題材）、形式（技巧）、目的（讀者）。

什麼是台灣文學？

台灣文學是台灣史中語言藝術發展的累積；它見證了台灣社會形成中的種種風貌與內容。有喜悅也有哀傷，有辛福也有災難；有懦弱也有剛健，有妥協也有反抗，沒有一樣不是台灣文學。日文作品也好，中國白話文作品也好，福佬語也好，客語也好，南島語也好，都是台灣文學多彩多姿的的文學。是中國意識作品也罷，台灣意識作品也罷，賴和文學，楊逵作品，吳濁流作品，鍾肇政作品，葉石濤作品，巫永福作品，白先勇作品，余光中作品，陳映真作品，李喬作品，宋澤萊作品，林雙不作品，陳千武作品，無一不是台灣文學。是過客文學也好，是本土作家文學也好，是反日帝作品也好，是皇民化作品也好；是反共的，是懷鄉的，是現代主義的，是鄉土寫實的，是御用的，是來自異國投射的，都是台灣文學在不同階段的表現，從動態的、民族發展史來看，都是台灣文學。是母親就是母親，再美再醜還是母親；就是無知識兼無衛生，母親還是母親。是台灣文學就是台灣文學，再好再壞還是台灣文學；要有當家做主的魄力，敞開胸襟照單全收；好的發揚光大它，壞的批判拋棄它。

台灣民族國家要建立，在世界政治經濟競技舞台站立起來，必須勇於面對過去，才能開創未來。在文學上，對光榮的文學史頁我們驕傲，對懦弱的文學史蹟我們要敢於面對批評。當台灣民族國家在世界政治經濟舞台上挺立起來，台灣文學就有昂揚飛舞的機運了。下面就以台灣閩南語(簡稱台語)文學為例做說明。

⊿民間文學

有關台灣閩南語的民間文學，就是流行在台灣民間數百年的「褒歌」來簡單證明台語是有文學的。褒歌又被稱呼做「台灣國風」，它的特色是「七字仔」、「四句聯」、「全鬥句」，就像詩經的「十五國風」一般。比如：

半暝月娘

半暝月娘入紗窗，偏偏照我守空房，

關窗將月緊緊送，送去隔壁照別人。

(暝mĕ/mĭ。守ziù/ziu-。)

佮君約佇

佮君約佇甘蔗溝，蔗葉拍結做號頭，

夭壽啥人共阮敨，害阮一人淪一溝。

(佮君gà-gun。拍結pà-gāt。啥人siaⁿ-lăng。敨tàu。淪nng。)

門口一欉

門口一欉相思欉，相思病落毋知人；

先生來看講無望，搭心來看好噹噹。

(毋知人m-zāi-lăng。搭心dà-sim。)

阿君卜轉

阿君卜轉阮卜留，留君神魂用紙包。

等君去後提來敨，日日見君佇阮兜。

(卜轉bhe-dǹg。提來敨teh-lāi-tàu。佇阮兜di-ghun-dau。)

一尾好魚

一尾好魚毋食釣，泅到江中尾直搖，

掠汝袂著予汝笑，堅心做網拋甲著。

(毋食釣m-ziah-dior。泅sĭu。掠liah。袂著bhe-diorh。拋甲著pa-gah-diorh)

千里路途

千里路途無嫌遠，見面親像蜜攪糖，

苦毋時鐘行倒轉，好話未講天先光。

（無bhŏr/bhōr-。攪糖giau-tňg。苦毋ko-m-。未講bhe-gòng）

【附】台灣俗語

俗語是一個族群生活經驗的智慧，亦是一個族群的風土民情與思想信仰的縮影，反映該個族群的個性，透過祖先的「古早話」可以了解本土文化的源頭。台灣的俗語，除了充滿人生智慧佮哲理外，另外配合語言本身的音樂性，使得台灣俗語到處看會著、聽會著「押韻」的旋律，就像一首具有文學性的短詩。

．目珠(ziu)看粿，跤(ka)踏著火。

．九頓米糕無上算，一頓冷糜抾去囥(kng)。

．人情世事陪甲夠，無鼎佮無灶。

．卜去烏影，毋去吊鼎。

．大工一下指，小工磨半死。

．食糖算頓，食水久長。

．緊紡無好紗，緊嫁無好大家。

．不孝新婦三頓燒，有孝查囝路上搖。

．媠花佇別人欉，媠某佇別人房。

．做雞著筅(cìng)，做人著反(bìng)。

．有錢姑半路接(zīh)，無錢姑喙那覕(bhīh)。

．一箸喙裡哺，一箸佇半路，一箸金金顧。

⊿古典文學

將進酒ziōng zìn ziù 李白Li-bik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gun‧but gian‧hōng hŏr‧zī sùi‧tiān siong lăi

奔流到海不復回 pūn liŭ‧dòr hài‧but hiu hăi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gun‧but gian‧gōr dŏng‧bhīng ging‧bī bik hūat

朝如青絲暮成雪 diāu rŭ‧cīng si‧bho sīng sūat

人生得意須盡歡 rīn sing‧dik i‧sū zin huan

莫使金樽空對月 bhok sù‧gīm zun‧kōng dùi ghuat

天生我材必有用 tian‧sing‧ngo zăi‧bit iu iōng

千金散盡還復來 ziān gim‧sàn zin‧hūan hiu lăi

烹羊宰牛且為樂 pīng iŏng‧zai ghiŭ/ngiŭ‧ciaⁿ ūi lok

會須一飲三百杯 hue su‧it ìm‧sām bik bai

岑夫子丹丘生 ghīm-hū-zù dān-kiū-sing

將進酒杯莫停 ziōng zìn ziù bue‧bok tĭng

與君歌一曲 u(i) gun‧gōr it kiōk

請君為我傾耳聽 cing gun‧ui ngò‧kīng ni ting

鐘鼓饌玉不足貴 ziōng gò‧zùan ghiok‧but ziok gui

但願長醉不願醒 dan ghuan diōng zui‧but ghuan sìng

古來聖賢皆寂寞 go lăi‧sìng hiăn‧gāi zik bhok

惟有飲者留其名 ī iù‧im zià‧liū gī bhĭng

陳王昔時宴平樂 dīn ŏng‧sik sĭ‧iàn bīng lok

斗酒十千恣歡謔 do ziù‧sip cian‧zù hūan hiōk

主人何為言少錢 zu rĭn‧hōr ūi‧ghiān siau ziăn

逕須沽取對君酌 gìng su‧gō cù‧dùi gūn ziōk

五花馬千金裘 ngo-hūa-mà‧ciān-gīm-giŭ

呼兒將出換美酒 hō rĭ‧ziōng cūt‧huan bhi ziù

與爾同銷萬古愁 u(i) nì‧dōng siau‧bhan go ciŭ

秋風辭ciū hōng sŭ 漢武帝Hàn bhu de

秋風起兮白雲飛 ciū hong‧kì he^o‧bik ŭn‧hui

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cor bhok‧hōng lok he^o‧ghān‧lām gui

蘭有秀兮菊有芳 lăn‧iù‧siu he^o‧giōk‧iu hong

懷佳人兮不能忘 hūai gāi rĭn he^o‧but līng bhōng

汎樓船兮濟汾河 hùan lŏ‧sŭan he^o‧zè hūn hŏr

橫中流兮揚素波 hīng diōng liŭ he^o‧iōng sò por

簫鼓鳴兮發櫂歌 siāu gò‧bhĭng he^o‧huat dau gor

懽樂極兮哀情多 hūan lok‧gik he^o‧āi zĭng‧dor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siàu zong‧gi sĭ he^o‧nai no hŏr

周南-關雎詩經 gūan-zu sī-ging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gūan-guanzū-kiu, zai hŏr zī ziu。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iau tiàu siok-lù，gūn-zùhoⁿgiŭ。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cām cu hing-cai ,zo iū liŭ zi^o，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iau tiàu siok-lù，gho bhī giŭ zi^o。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giŭ zi^o but dīk，gho bhī sūpik(hok)，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iŭ zai^o， iŭ zai^o， dian zùan huan cīk。

⊿台灣閩南語創作文學

一、以台語白話文寫現代詩

　　台語現代詩是以台語白話做創作語言，以台語思考所寫的詩。台灣人用台語讀書音思考所寫的古典漢詩，無論較早或是現代的作品，很少人會將他們認同歸類為台語詩。因為我們習慣上所講的「台語」，是指白話體的台灣話，用台語白話寫現代詩，相當自由，不必受格律限制。古典漢詩，講究平仄，每一句不但要有字數的限定，而且是用華語思考，以華語文言創作，就語言的思考過程和運用方面來講，將古典「漢詩」與真正的現代「台語詩」做比較，就可以了解，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系統的創作文體，不可以混為一談，誤以為兩種都是台語詩。這是我們要認識、欣賞、研究台語現代詩之前，必須先說清楚、講明白的重要觀念。

二、台語詩領航

民間文學是詩的「肥底」，文學從民間發源，文學自口傳的時代進入書寫的時代，大概都由詩歌帶頭，這是世界各民族文學發展的通例，台灣文學當然也不例外。正因為如此，台語的詩詞歌謠作品是台灣文學各主要類型裡頭，最早發展的一類。無論在主流文壇上，或者在民間通俗文學裡面，台語詩詞的成就，都一直保持著領航者的地位，比台語散文、台語小說，或者是其他類型的作品，無論是創作的量，或者是創作的質，都比較多，比較好，而且比較佔優勢。特別是韻文詩，經過譜曲與歌結合，詩樂和諧，不斷傳唱，韻文詩所流傳的面，當然要比台語散文、台語小說……較大較廣。

三、台語詩知多少？

　　於60年代的台灣文壇，華語現代詩獨領風騷，人才輩出。那個時候，台語現代詩，並並沒有受到主流文壇的重視，寫台語詩的人還很少；一直等到80年代，才蔚然成風！在台灣文學發展的過程中，從1930年起，有一些台灣人知識分子，開始提倡用台灣語白話文寫作台灣新文學，台語詩才多一支「脈流」，這是值得我們重視的一件大事。

回顧台語詩的發展，自從80年代發揚光大以來，漸漸形成「韻文」與「非韻文」兩大流派，各有千秋，各有精彩的表現。特別是進入90年代以後，本土意識高漲，搶救母語運動在一些疼惜台灣、愛護鄉土的文人、作家、志士的大力推動、積極投入、犧牲奉獻之下，台語詩的寫作人口大量增加，人才輩出。台語韻文詩除了注重意象、思想和創作技巧以外，講究「押韻」，比較富於音樂性，可以讀、可以朗誦，也可以唱。

　　雖然到目前為止台語詩創作的量很多，創作的質也一直在提升；不過，目前台灣的主流媒體，仍然被強勢語文──華語和華文把持住，願意刊登台語詩的報紙副刊少之又少！

四、台語現代詩欣賞

☆台語散文

一、台語散文知多少？

散文不限形式，也不講究格律，只要你「我手寫我口」，就能夠寫出雜文、隨筆、評論與小品文。回顧台灣近代文壇，整個50年代，台灣文壇充斥著所謂「戰鬥文學」和「反共八股」，「戰鬥散文」是50年代華語散文的主要品種。60年代，華語現代詩獨領風騷。70年代，華語小說倍受注目。80年代，嶄露頭角大放異彩的是華語散文。台語散文並沒有受到主流文壇的重視！在整個文壇如此生態之下，我們對台語散文的狀況和發展，認識多少？我們對台語散文，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與態度呢？

台語散文是直接以台語白話文寫作的文章。我們現在所講的散文，是指文句散漫、不遵照格律、而且不容易清楚歸類的文章。根據林央敏先生在《台語散文一紀年》的講法，除了民間通俗文學以外，台語散文的出現，比台語詩歌、戲曲來得慢，但是也不會慢很久。

戰後大約在80年代中期開始的台語文學運動中，雖然從1985年起就有學者、作家使用比較道地、比較本土的台語文寫文章，但是根據林央敏先生編選的《台語散文一紀年》的看法，真正達到文學作品水準的台語散文，要到1987年才出現。

三、現代台語散文欣賞

四季家居記事　　　　胡民祥

☆胡民祥 (1943～)：台南縣善化胡厝寮人，台灣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機械工程博士，現任美國西屋公司工程師。曾任《台灣公論報》＜台灣文化專刊＞主編，蕃薯詩社同仁。1986年開始台文寫作，台語創作量很大，有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台語著作：《胡民祥台語文學選》……等書。

‧冬品　踏雪看景 (略)　　　　　

‧春品　早春透早 (略)　　　　　　

‧夏品　金針花出牆來　　1996年6月26

六月下旬來，厝埕的金針花開。北美洲的人叫伊虎百合(Tiger Lily)，花色金黃。金針花梗(gìⁿ)一枝通常有一个人赫爾懸，尾溜分叉，大部份是兩叉，罕罕啊有三叉四叉个。一枝花梗有十五、六粒花莓，一日開一蕊，無相爭，逐家順序開。早起時仔開，暗頭仔謝。花若開盡，伊向金針花欉請退休，無擱領薪水，伊漸漸著凋黃去；伊花梗完成任務。

我厝埕的金針花一排兩百尺長，金針花開甲滿厝埕，年年開到七月中。兩百尺長的金針花園，有上千欉的款，十八冬前干那三欉爾爾，一欉是大學同窗送个，另外兩欉是對面厝邊互阮个。一大片盛開的金針花園，唯街路紲到車庫前厝角，花海壯觀，蝴蝶會來採蜜，風若來，那像一陣虎仔奔過山坪。

金針花的花梗長溜溜，尾溜抽花，一蕊一蕊笑微微；親像長跤媠姑娘，人人一軀草色洋裝，頭戴金黃色草笠仔，風來怹著柳腰款款，搖甲婀娜(ōr-lòr)多姿，風情萬種。

佇壁角牆仔邊，也有零星(lān-san)幾模仔金針花，將近二十欉，欉欉是媠姑娘。

食過暗頓，踅來後埕。啊！金針花伸過牆仔來。

厝壁擋路，金針花只好向壁外伸(sīn)展，伸(cūn)過牆仔外來，親切招呼人。

金針花出牆來。磚仔壁擋伊生長的路，牆仔限制伊的空間，無出牆來咧，伊卜怎樣才好？敢通叫怹守(ziu)佇牆仔內？浪費青春性命？

金針花大方探出牆仔外來，表姊妹紅杏若是出牆來，奚(he)著仝款有理。

啊！一枝紅杏出牆來。深宅高牆內，禮教食人，紅杏早著該出牆來，獨立伸展。

啊！一把蕃薯旋過溝。大陸闊茫茫，無地趁食，蕃薯老早著過溝來，獨立生湠。

──1996. 8. 3. 美國《台灣公論報》

　　　　阮兜徛佇府城　　　　　許正勳

涼涼的三月天今(dāⁿ)才離開，熱人(lang^o)的跤步，隨接紲飛來寶島台灣。熱天拄開始，大日頭足愛展風神，趕緊緊將大火傘撐(tèⁿ)開，耀武揚威。燒撲撲的空氣滿滿是，小可仔振動(din-dāng)著滿身重汗喢喢滴，活卜熱死(si^o)！有人覕踮冷氣房，走閃一季甚至擱較長的燒熱；有人為著顧三頓，佇日頭光(gong)裡拍拚做工，舞甲大粒汗細粒汗一直滴，滴袂離，無地覕，只有恬恬佇心內祈禱，拜託天公伯也(a)大發慈悲，趕緊落雨，救萬民。即款的心情，可比大旱(dai-hān)望雲霓(ghĕ)。

心誠則靈。四月的風，吹來一陣一陣的小雨，毛毛仔雨佇府城停落來伊的跤步。霎霎(sap-sap)雨喢喢滴，滴落一絲一絲的清涼，點點涼意引我回想著過去。

細漢的時，阮蹛佇台南縣七股鄉庄跤，規日走拋拋(pā-pa)，毋捌世事，捌聽大人講起，府城是一个好所在，真鬧熱，是文化古都。阮足希望有一日會當歡歡喜喜入城，爬赤崁樓，看運河夕(sik)照，登安平古堡，遊億載(zài)金城。食安平豆花、蝦捲、蚵仔煎，食擔仔麵、棺柴枋，試舊永瑞珍料餅佮萬川肉包、水晶餃的滋味。

夢啊夢，阮的夢特別佮人無相仝！望啊望，阮足希望阮的夢有一日會當實現。等啊等，望到(gàu)青春少年時，阮來府城讀冊，才知台南是福地，是一座頂港有名聲、下港上出名的鳳凰城，熱天若到，鳳凰花紅絳絳(gòng-gong)，火燒滿城。較早，流傳「一府二鹿三艋舺(Bhang-gāh)」，台灣歷史留名。

即馬，阮兜徛佇台南府城，阮規家伙仔攏蹛佇遮(zia)。我愛府城，愛伊純樸典雅的文化。

2003.8.3 府城

※參考資料

1.《台語詩一甲子》　林央敏主編 (前衛出版社，1998)

2.《台語散文一紀年》林央敏主編 (前衛出版社，1998)

3.《台語文天地》　董峰政編著 (百合，2002)